扫寇归来唱大歌(之二)
----浅谈朱德两用《秋兴八首》原韵赋诗
刘书东
其 八
博得勋名万古垂,轰轰烈烈不逶迤。
雄飞志在五洲外,烈战功存四海陂。
信有霜寒堪寄傲,肯因苦雨便离枝。
岁寒劲节矜松柏,正直撑天永不移。
这首是作者言志以对组诗作结。
首联写为博得勋名以青史留名,投入轰轰烈烈的事业中不惧道路漫长。颔联写志在五洲而不惜烈战四海。颈联写不因霜寒苦雨而畏缩。尾联重申松柏之志,岁寒劲节,正直撑天。
综上所述,可见这组诗结构严谨,以七律形式高度概括总结了1911年——1918年这段风云变幻的历史。如《中华诗词·卷首语》所言:“写得如此沉郁顿挫、神采飞扬,较之吟坛老辈,豪不逊色。”
试与杜甫《秋兴八首》相较,有如下几点体会。
战乱年代,杜甫显示的是文人忧愤,朱德显示的是儒将风采。杜甫写《秋兴》时身在夔州,远离朝廷和蜀中时代漩涡中心,仅凭不畅达的讯息了解天下大事。“故八首写秋字意少,兴字意多。”(《杜诗详注.吴论》朱德却是辛亥革命、护国讨袁、护法战争的参与者。特别是讨袁战争中他是处于波峰浪谷,浴血奋战的战场之上。故多直赋时事。其体味之具体真切非杜甫所能比。
《秋兴八首》为杜甫律诗的巅峰之作,历来被人推崇备至。如仇兆鳌《杜诗详注》引吴渭潜斋曰:“诗有六义,兴居其一,凡阴阳寒暑、草木鸟兽、山川风景,得于适然之感而为诗者,皆兴也。风雅多起兴,而楚骚多赋比。汉魏至唐,杰然如老杜《秋兴八首》,深谐诗人阃奥;兴之入律者宗焉。”如此之评议,多不胜举。但也有人颇有微词。仍见《杜诗评注》所引:“王元美谓其藻绣太过,肌肤太肥,造语迁率而情不接,结响奏合而意未调,如此诸篇,往往有之。”这种非议也并非空穴来风。细究其因,恐与杜甫腹笥颇丰而用典太繁有关。学养非深之人读起来就颇感吃力,有碍诗意之深层理解。我们读朱德《秋兴八首用杜甫原韵》就觉晓畅了许多,稍知近代史之人便能读懂。诗中用旧典不多,用的也是文化人一看就知的熟典,不必检索工具书就能理解。他多用时典,熟悉历史之人颇能心领神会。有人说最上乘的用典在于不知其在用典。朱德这组诗差不多能臻此境界。这不能不说是对诗圣所作之扬长避短。这也为现、当代人写律诗开了先河,树立了典范。可以说是格律诗创作发展的一块里程碑。试看当今格律诗作品,其语言风格多系遵循这一路子创作。
就格律而言,朱德《秋兴八首用杜甫原韵》有4首次韵,4首依韵;对仗工稳,中规中矩。八首诗意境浑厚,情景交融,语言精粹,声调铿锵,很好地继承了杜甫《秋兴八首》的诗风。并恰如其分地运用时代词语嵌入诗句而不失为古风古韵。如“空间航艇如星布,海外烽烟蔽日阴。”句式上也有所创新,如“国体造成机械体,天心佑启自由心。”“国体”“机械体”,“天心”“自由心”,这种中心词的重叠耐人寻味,厚重隽永。朱德在《感时五首用杜甫〈诸将〉诗韵》也有“史秽推翻光史册,人权再铸重人间”的名联,用的是主语重叠。看来朱总是有意为之,必将成为经典名句,惹人效法。可见,朱德于杜甫,是有继承也有发扬。
至于“沉郁顿挫”,乃对杜诗之定评。朱德诗中也不乏例句。如“飒飒秋风动上林,神州大地气森森。”“征衣欲寄天涯远,思妇何须急暮砧。”“田野萧萧风雨急,中原黯黯鬼神愁。”“气嘘紫极燕云黒,血映征衣蜀水红。”等等,沉郁而不堪卒读。如“言犹在耳成虚誓,老不悲秋亦厚颜。”“义举辉煌诩仁术,春光灿烂倏秋风”“正气人摧天不灭,芦中人困有渔翁。”“信有霜寒堪寄傲,肻因苦雨便离枝?”等等,顿挫闪转,力蕴千钧。其可圈可点的诗句众多,百读而不厌。
1947年11月于冀中河间,朱德写《感事八首用杜甫〈秋兴〉诗韵》,其中亦有4首次韵,4首依韵。八首诗各自加上了小标题:《冀中战况》、《贺晋察冀军区歼蒋第三军》、《新农村》、《十月战景》、《攻克石门》、《战局时局》、《寄南征诸将》、《寄东北诸将》。显然,八首诗各自独立,写人民解放军转入战略反攻的八件大事形成组诗,彼此没有统属关系,但用韵一如杜甫《秋兴八首》之次序。
篇幅有限,我们试读一首以窥全豹。
新 农 村
千门万户喜朝晖, 处处村头现紫微。
解放农人歌自得, 专横地主莫高飞。
平田有份躬耕乐, 得地无余心事违。
后起青年多俊秀, 秋高试马壮而肥。
这首写在解放区“分田分地真忙”的土地改革政策给农村带来的新气象。正是有了平田政策,中国共产党才受到人民的爱戴与支持,解放战争也才能取得节节胜利。这首诗与其余7首写战争的诗并列,互为因果关系,格外显眼。
首联,紫微,星象名,以北极星为中心,有十五星拱卫着。土改政策像朝阳般普照千村万户,各处人民像名星朝北斗一样团结在党的周围。颔联,莫高飞:不准高飞,即不许逃跑。这年9月,党召开全国土地会议,制定了《中国土地法大纲》,在解放区、半解放区展开土地改革。颈联,平田:把地主的土地平分给农民。得地无余:地主同样分到一份土地,但已不能独占大片土地了。心事违:跟地主的愿望相违背。尾联,后起青年:指土改后青年农民积极参军,成为后起之秀。秋高试马:含有解放军人强马壮,正好向反动派进军之意。
朱德两组诗的创作相距30年,诗风受时代影响,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由上例可见,其语言更加平易晓畅,少用或不用旧典,多用时典,直赋其事。 新名词的嵌入更其自然妥贴。这组诗一扫沉郁之风,写得明丽健朗,豪气干云,有力地歌颂了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由此可见诗风的决定因素在于吟咏的何时何事。如前所述,1918年之朱德正处于抑郁忧闷,苦于路在何方之时,发而为诗,当然是沉郁之至。1947年的朱德已是统帅三军之总司令,经过了艰苦卓绝的战略防御,转向了战略进攻,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之时,歌以咏之,自然豪放之极。如:“沧州战罢归来晚,闲眺滹沱听暮砧。”“请看塞上深秋月,朗照边区胜利花。”“秋风送雁归传语,共除蒋顽莫再思。”“我党英雄真辈出,从兹不虑鬓毛斑。”“独裁政体沉云黒,解放旌旗满地红。”“扫尽法西归马日,伫看四海耀红旗。”等等,也可圈可点,显示了朱德由儒将到儒帅的转化。
通过对朱德两用杜甫《秋兴八首》原韵赋诗的讨论,我们至少应有两方面的收益。首先,我们看到了儒帅的《秋兴》情结。如不是对《秋兴》偏爱有加,烂熟于心中,并进行过精研细讨,又如何能依韵奉和,扬长避短,继承发扬杜甫诗风,写出如此不负前贤的大作?并对我们如何继承数千年的文学遗产,且使之发扬光大树立了典范。其次,也对格律诗创作的复兴提供了优秀的范例。旧瓶装新酒,这新酒如何酿造?旧瓶是否需要改造?(如新声韵、自度词曲等问题。)这是摆在我们面前值得探讨的问题。纵观当今格律诗,绝大多数诗词都在遵循朱德等革命老前辈开辟的道路进行创作,亦足见其影响之深广。
总而言之,格律诗创作也得与时俱进,不断创新与发展。
注释:
(1) 扫寇归来唱大风:朱德1940年夏《和李印泉先生〈“七七”三周年纪念赠抗战将士〉原韵》诗中句。
《朱德诗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北京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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