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第四首怀刘备。诗的开头两句：“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诗人称刘备为“蜀主”除因旧号外还视刘备为蜀国君主。第二句中的“崩年”，第三句中的“翠华”都表明刘备在诗人的心目中是天子，是皇帝。在别的杜诗中诗人称曹操为英雄割据。更可以看出刘备在诗人心中的地位。一、二两句明写刘备因在三峡伐吴而病死，其实饱含哀惋深情。只要我们看看诗人以前写的诗句：“志屈偃经纶。”（《谒先主庙》）“遗限失吞吴。”就不难理解诗人的思想感情，词理哀切。

“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这两句紧承一、二句，诗人通过幻想性的想法，在三峡，在夔州人烟稀少的山林中有蜀主的旗帜在飘扬，宫殿巍然凌空，脑海中浮现出刘备。表现了诗人对刘备哀慕未远，寄托了深深哀思。

第五、六句承前四句，由幻想性想像转到了写诗人眼前的真实情况。“古庙杉松巢水鹤，”《抢朴子》：“千岁之鹤，随时而鸣，能登于木，其未千岁者，终不能集于树上。”老鹤才能巢于木。“古庙”、“杉松”、“巢水鹤”表现了刘备被人们立庙祭祀年代久远。“岁时伏腊走村翁。”写出从古至今，一年之中村民们都在勤于祭祀刘备，连乡村里的老人也不例外。诗人借景抒情，融情入景，把自己和百姓对刘备的哀敬之情充分地表达出来了。

诗的最后两句，紧承上句说“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从怀刘备兼及诸葛亮。先说夔州武侯祠与刘备古庙长久地邻近，君臣关系紧密，如同一个整体，村民村翁一年四季同祭这一对君臣。这是诗人对明君贤臣的哀赞，也是诗人对刘备兼及诸葛亮哀慕不忘。最后这两句形象地写出了诗人和人们为什么对刘备饱含哀惋，寄托深切哀思与哀敬，哀慕不忘的原因。如果我们结合刘备“三顾茅庐”时说的话：“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杜甫写的《谒先主庙》中的诗句：“复汉留长策，中原仗老臣。”“应天才不小，得士契无邻。”就能更好地理解“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的含义了。这两句，既收束全诗，也起到自然过渡到这一组诗的第五首咏怀诸葛亮的作用。

其五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第五首怀诸葛亮。他是我国古代的大政治家、大军事家，傅庚生先生说：“第四首咏刘备却提诸葛，第五首专论诸葛，推武侯为知己，也正由于自己有同样的抱负缘故。”起句“诸葛大名垂宇宙”中的“垂宇宙”，“宇宙”空间无比广阔，时间无比久远，从时间空间来说，极写诸葛亮“名满寰宇，永垂不朽”的大名。写出了诸葛亮的名声大得不得了。这里用的是夸张的手法。“垂宇宙，将时间空间共说，给人以名满寰宇，万世不朽”的具体形象之感。

第二句“宗臣遗像肃清高。”诗人从这位名声极大威望极高受人敬仰的大臣的庙内遗像联想，写出诸葛亮令人敬畏的神情、认真的态度、作风，纯洁高尚的品德。诗人仅用了“肃（严肃、庄重）清高（纯洁高尚）”两个词，三个字就把以上这些意思表现出来了。这句诗暗接第四首诗中的“武侯祠屋”。写出了“诸葛大名垂宇宙”的原因之一。三、四句“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进一步描写诸葛亮的雄才大略和功勋卓著，是“诸葛大名垂宇宙”的原因之一。傅经顺先生说：“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纡，屈也，纡策而成三国鼎立之势，此好比鸾凤高翔，独步青云，奇功伟业，历代敬仰。然而诗人用词精微，一个“纡”字，突出诸葛亮屈处偏隅，经世怀抱百施其一而已，三分功业，亦只雄凤一羽罢了。“万古云霄”句形象有力，议论达情，情托于形，自是议论中高于人之处。

五、六句：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写出“诸葛大名垂宇宙”的原因之三。诗人先用古代商周时代毕有大功的辅佐功臣伊尹、吕尚来比较，表明诸葛亮是“当世伊吕”，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崇高。接着又拿汉初协助汉高祖建立议期创业守业有功，功居第一的丞相萧何，屡立战功的曹参来进行比较。萧、曹两位谋臣丞相在指挥调度，胸有韬略，稳操胜算上，比起诸葛亮来说还排不上名。再一次表现了诸葛亮在诗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表达了对诸葛亮的崇敬之情。暗示出自古以来的功高望重的贤臣很难与诸葛亮为匹。“诸葛大名垂宇宙，三分割据纡筹策”两句，概括了诸葛的生前身后；“宗臣遗像肃清高，万古云霄一羽毛”两句，摹绘出诸葛的格调丰神。知之深所以爱之笃，以伊尹、吕尚、萧何、曹参与诸葛对比，可见推服之重；这里边富有对自己的估价。”（傅庚生语）

诗的最后两句：“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前一句对诸葛亮一生要恢复汉朝大业，竟未成功，叹惜不己。最后一句，高度赞美了诸葛亮矢志不渝，一意以死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崇高精神和高尚品质，受到诗人的极力推崇和歌颂。诸葛亮成为杜甫的崇拜偶像和精神楷模，也是历代政治家、文学家的崇拜偶像和精神楷模，诸葛亮受到他们的推崇。结语再一次写出“诸葛大名垂宇宙”的原因。

这首诗内容联系十分紧密，完整，结构清晰严密。傅经顺先生指出：“全诗议而不空，句句含情，层层推进，如果把首联比作一雷乍起，倾盆而下的暴雨，那么颔联，颈联则如江河奔注，波涛翻卷，愈涨愈高，至尾联蓄势已足，突遇万丈绝壁，瀑布而下，空谷传响—志决身歼军务劳——全诗就结于这动人心弦的最强音上。”

《咏怀古迹五首》这组诗是大历元年（766）秋作于夔州，和《秋兴八首》同时，都是杜甫晚年七律组诗代表作。诗五首每一首写一古迹，怀一古人。第一首写庾信故宅，怀庾信。第二首写宋玉故宅，怀宋玉。第三首写昭君村，怀王昭君。第四首写永安宫、先主庙，怀刘备。第五首由写武侯祠过渡到怀诸葛亮。诗人由咏古迹到怀人。这组诗，浑然一体，纵横古今，托兴深远。在这组诗中道尽了对这五位古人的缅怀、崇敬与感伤，抒发了心中复杂而真实的情愫，诗中有情志积蕴的喷发，有细腻而深刻的感悟，有诗人心中蕴蓄的披露，反映了诗人的真实处境与真实心境，句句是肺腑之言，是诗人心底之声。

从地域看，是由远到近，先写荆州江陵故宅—庾信，再写归州故宅—宋玉，归州昭君村—王昭君，夔州永安宫、蜀主古庙—刘备，夔州武侯祠—诸葛亮。从时间上看，除了第一首怀庾信不可能按时间先后次序写以外，因为诗人要将庾信拿来自况，其余四首都是按时间先后顺序写的。战国宋玉，西汉王昭君，三国刘备、诸葛亮。其实，诗人在这里，没有运作顺叙，而是由近及远，由今至古，根据内容表达的特殊需要采用了“逆笔”（又称逆叙），使组诗的内容丰满充实起到烘托，补充的作用，显得活泼。就第一首和全组诗来说，诗人在开头用的是倒起式，以引人关注，托起下文。从内容上看，第一首诗人明写自己的不幸的遭遇，悲惨的身世，暗写庾信，明写庾信也在暗写诗人自己。怀庾信，写诗赋动江关的庾信，平生最萧瑟，他是千古以来平生最萧瑟的文学家。第二首写出了著名辞赋家宋玉的千古之悲。第三首，写出了千古美名绝代佳人王昭君的千载怨恨。第四首写出了怀有千古遗恨的刘备以及千古以来人们在不断祭祀他的古庙。第五首写出了贤臣诸葛亮的大名誉满寰宇，千古不朽。诗人在第一首中先写了自己处在那个动乱时代，自己生活在唐朝的不幸遭遇，身世悲惨，是更好地将自己与庾信、宋玉、王昭君的际遇，诗人在第一首中写自己确是非常必要，不然难以比况。在此基础上，第四、五首中，对刘备、诸葛亮油然而生敬慕之心，感慕缅怀，抒写希望，慷慨言志，积极入世之心油然奔泻。这一切都与第一首中诗人描写的自己的真实处境与真正心境暗暗契合。诗人在前三首中揭示了在封建社会里那些绝世超伦的诗人志士，贤良佳人，甚至绝代佳人的人生都遭遇不幸，命运十分悲惨，同时也表达了诗人对封建社会黑暗的揭露和愤恨之情。造成这些诗人志士、贤良佳人不幸和悲剧和原因，在第二、三首就十分明显地被揭示出来好了，像楚王的昏聩弃贤，汉元帝的昏聩糊涂，是昏庸的最高统治者皇帝一手造成的。诗人在揭露昏君时还极力歌颂了明君刘备。诗人以昏君反射出刘备的可敬可爱，强化了诗人爱憎之情，突出了要咏怀的对象，在丑写美，“相反皆相成。”在杜甫心中多么希望有刘备这样的知人的明君出现啊！不仅如此，诗人更有志于作诸葛亮那样的贤臣，以突现他的远大政治抱负和理想。他十分清楚，有了明君他的政治抱负和远大理想才能够实现。在政治上他以诸葛亮为榜样，文学上他要像庾信一样，让自己的作品“动江关”，以屈原弟子为师。总之，在政治文学上要像诸葛亮那样“大名垂宇宙。”如今，诗人不但被誉为“诗圣”，也成为世界文化名人，这是值得我们庆贺的。这五首诗是以诗人缅怀五位古人的情思为线索而串连起来的。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在《咏怀古迹五首》这一组诗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有研社专家学者说，第一首是整个五首的总冒，如清人仇兆鳌《杜诗详注》中有这样的说法，今人姜书阁先生在《学诗广论》中也有这样的说法。但我们很难发现第一首是其余几首的总冒关系，找不出其中的原因。第一首对其余四首没有覆盖或包容，统括，“总冒”这种说法无法叫人接受，我们又发现第一首与其它四首有联系，始终不明白第一首是总冒的道理。我们认为第一首为第二首、第三首定下了哀怨的基调也许合符实际些。有人说，这五首诗之间并没有一定的内在联系，如萧涤非先生在《杜甫选注》写道：“五首并无一定的内在联系。”我未敢苟同，在文中略陈浅见，就教于行家，望不吝珠玉。

 

                         责任编辑：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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