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莫远奋飞。
军阀混战,“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管谁上台都要强征赋税以供军旅之需。柑橘成熟了,自己不能吃,得“货市送王畿”。而当时“白鱼如切玉,朱橘不论钱。”(《峡隘》)虽为黄金果,平民百姓又如何享用得起呢?也就只好贱买贱卖,卖几个钱算几个钱吧。劳而无所获,只有想外出“打工”了。但是,杜甫当时屈指一数,无处不是狼烟滚滚。杜甫充满同情地劝说主人:不如死守家园,切莫远出送死啊。这如泣如诉的一幕正是“豪吏侵”导致的悲剧。小小柑橘又关系着多少人的辛劳与悲苦。我们同样得从文化层面来解读杜甫现实主义的诗作。杜甫被称为“诗圣”,当之无愧!
杜甫虽然只是“客居暂封殖”,但经过几个月与柑林日夕相伴。耳听风吹柑林,却如闻瑶琴之声。看来杜甫与柑林已经休戚相关,息息相通了。古代文人所追求的最高精神境界是天人合一,我想杜甫也几乎达到如此境界了吧。所以一场风雨之后,当杜甫只能隔水遥望他心爱的柑林,悬想惦念柑林受损情况之时,“侧塞烦胸襟”之焦虑可想而知。他只有祈求老天爷不要再下过多的雨了。一旦天晴水消,他将尽快地拄着拐杖,踏着崎岖的山路,去数一数挂在枝头即将成熟的“翠实”;去疏通一下园中的积水,让柑林免受水涝之灾。那时“喜闻樵牧音”,去享受一下儿子搔背之快感,乐何如哉!
从这首诗可以清楚地体会到:杜甫虽穷愁而不潦倒,其精神生活还是很丰富的。历朝历代公认他为“诗圣”,我看他也算得上一位地地道道的“情圣”。
所谓“以情写景意境生,无情写景意境亡”,杜诗之所以感人至深,全在于写景状物均为情之所系,其柑橘诗便是实证。杜甫与柑橘的感情建立在对果树的精心管理呵护上。如他在《课少竖锄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三首》写道:
病枕依茅栋,荒鉏净果林。
青虫悬就日,朱果落封泥。
杜甫是竭力支撑着病体,来督促仆人为果树清除枝蔓,清理荒秽,治理病虫害的。那些只能就着日光才能发现的青虫,就是“朱果落封泥”的罪魁。那时又没有杀虫的化学药剂,要靠人工来一一摘除。没有倾心呵护果树的精神,又如何管理得如此细致入微。杜甫在离开夔州时,将瀼西果园四十亩赠人,他由衷地写道:“具舟将出峡,巡圃念携锄。”(《将别巫峡赠南卿兄瀼西果园四十亩》)杜甫并不是舍不得这40亩果园给他带来的经济效益,而念念不忘的是已成为他生活中重要内容的携锄巡圃。可见钟情果园已成为杜甫精神生活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部分。果园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系念之中,如“秋庭风落果,瀼岸雨颓沙。”(《小园》)对于果熟蒂落,他也表示惋惜:“柴门拥树向千株,丹橘黄柑北地无……林香出实垂将尽,叶蒂辞枝不重苏。”(《寒雨朝行视园树》)这看似没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豪迈情怀,却是杜甫写柑橘也是在写自己青春不再的伤感悲鸣。这真是达到了物我一体,情景交融的境界。
当然,杜甫不会老是如此辛劳与紧张,他也有放松愉悦的时候。如他的《树间》所写:
岑寂双柑树,婆娑一院香。
交柯低几杖,垂实碍衣裳。
满岁如松碧,同时待菊黄。
几回霑叶露,乘月坐胡床。
婆娑的双柑树,默默地散发者满庭院的馨香。果实压低了交叉的枝柯,几乎垂在地上,时不时牵挂衣裳,似乎要拉着诗人亲热一下。一年将终,柑橘的枝叶还是如松柏般翠碧,黄柑黄菊在碧绿丛中,那么清新幽雅。诗人从早晨徘徊于树间,让朝露数次沾湿了衣裳,直到晚上仍然坐在胡床上沉醉于一片月光洒在双柑树上。多么惬意闲适的生活啊,诗人简直是与身俱化了。
我常常揣想捉摸:杜甫五十四、五岁辗转来到夔州,多种疾病,如消渴(糖尿病)、肺气(肺病)、风痹(风湿病)等一齐向他袭来;再加上“君不见夔子之国杜陵翁,牙齿半落耳半聋“(《复明》)”,以致长期卧病伏枕:“儿扶犹策杖,卧病一秋强“(《别常征君》);这样一个风烛残年,风都吹得滚的糟老头子何以能够苦撑近两年时间,还能东出夔门。
反复诵读这首诗,一位尽情享受着一片虚静恬淡生活的老者形象浮现于眼前。杜甫好像是住在形胜有余的疗养院,那么宁静安详,独与天地万物共往来,充分显现着一个有极高文化修养的智者风范。细究其文化底蕴,他主要当然是受儒家文化的深远影响。孔子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朱熹在《论语集注》中解释道:“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仁者、智者的品德情操与山水的自然特性和规律性具有某种类似性,因而产生乐山乐水之情。当然 ,这种闲情逸致又是在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思想的指导下。“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宿江边阁》),“艰难苦恨繁霜鬓”(《登高》)的杜甫若无安贫乐道的精神寄托,又如何能活得下去。“柑子阴凉叶,茅斋八九椽.”(《秋日夔府咏怀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茅斋依橘柚,清切露华新。”(《十七夜对月》)杜甫身居小小茅屋,只要有柑橘的相依相伴,也就乐其所哉了。“山险风烟僻,天寒柑橘垂。”(《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山险风寒,只要有柑橘垂枝,杜甫的心也就暖和了。如此襟抱情怀,又岂是追名逐利无知无识之人所能拥有?
清静无为、崇尚自然是老子、庄子抗拒纷争动荡的现实社会的有力武器。杜甫显然也深受老庄思想影响,高蹈出尘,栖处山林,借以保持自身人格的独立完善,激扬着一种高雅生活情调。而魏晋以来兴盛的佛教,特别是初唐兴起到中晚唐全盛的禅宗,给那些不得志的文人士大夫也提供了最好的精神避难所。
从夔州柑橘诗中,我们可以看到杜甫儒释道文化高度融汇的思想修养。细究之下,似乎还有所不足。杜甫常对柑橘产生审美的愉悦,而美并不仅仅是自然之美;马克思说:“劳动创造了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除了前面所引诗外,我们再读一首杜甫的《白露》。
白露团柑子,清晨散马蹄。
圃开连石树,船渡入江溪。
凴几看鱼乐,回鞭急鸟栖。
渐知秋实美,幽径恐多蹊。
仇兆鳌注:“上四,从瀼西往东屯,晓时之景。下四,从东屯归瀼西,傍晚之景。”杜甫在东屯、瀼西两处奔忙,够辛苦的了吧。“方看鱼乐,而心急鸟栖”。杜甫惦念着清晨辞别的“白露团柑子”;“渐知秋实美,幽径恐多蹊”,他还得赶回瀼西连夜守护柑林。杜甫的劳动创造了“秋实美”,虽劳累却充满愉悦之情。
杜甫在准备离开夔州出峡时,还写了一首充满深情的《季秋江村》。
乔木村墟古,疏篱野蔓悬。
素琴将暇日,白首望霜天。
登俎黄柑重,支床锦石圆。
远游虽寂寞,难见此山川。
夔州的山川树石是疗治诗人颠沛流离远游寂寞伤痛的良药。“登俎黄柑重。”俎(zǔ),古代祭祀时放祭品的器物。杜甫将黄柑作为祭祖的重礼,真是推崇有加了。当他“破柑霜落爪,尝稻雪翻匙”(《孟冬》)的时候,尽情享用劳动成果的喜悦跃然纸上。其间也饱含着诗人自食其力的自豪情怀吧。
恕笔者不厌其烦地引用了杜甫20来首夔州柑橘诗。杜甫倾注于夔州柑橘以太多的关爱,并为之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他以如椽之笔对夔州柑橘极尽歌咏之能事,以其高深的文化涵养赋予夔州柑橘深远的文化意义。杜甫将柑橘文化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杜甫之后,虽有大文豪苏轼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赠景文》)、“夜衙鸣晚鼓,待客荐霜柑”(《入峡》)等名句为柑橘文化添彩,但其青睐已远不如杜甫那样深入与厚爱了。
夔州(奉节县)的柑橘生产发展到跨入21世纪时,已在全县“一江五河”流域海拔700米以下区域种植脐橙850多万株,建园15万亩,产量达11万吨,产值2亿元,占全县农业产值的20%,成为农业县的主导产业。奉节县从2003年开始确定以脐橙为主导产品的果品生产为支柱产业,成为县四大支柱产业之一。
夔州柑橘生产有如此宏大规模,也足以慰籍杜甫推崇之心了。可惜柑橘文化未能与之同步发展。所以,深入发掘柑橘文化并使之发扬光大,乃是摆在当今文化人面前的艰巨任务。
责编:刘厚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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